2002年十二月，台北的冬天冷得让人不想出门。
陈映竹每周三下午都会请半天假，从永和搭捷运到台北车站，再转公车到医院旁边的复健中心。路上要花一个多小时，但她从来没有迟到过。老张知道她在做什麽，没有多问，只说「稿子记得交」。
复健中心在医院後面的一栋旧大楼里，三楼整层都是。电梯很慢，她每次都爬楼梯。推开安全门的时候，总会闻到一GU消毒水的味道，混着复健器材的金属味。走廊很长，两边挂着人T骨骼图和复健步骤说明，她看了很多次，从来没有看懂过。
童坤贤通常在第三间治疗室。她到的时候，他大概已经做了一个小时的复健。物理治疗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姓刘，话不多，但动作很俐落。他会帮童坤贤做被动关节活动，把肩膀慢慢转到不同的角度，每次转到某个位置的时候，童坤贤会皱一下眉头，但他从来不出声。
陈映竹站在门口，看着他趴在治疗床上，治疗师按压他肩膀周围的肌r0U。他的脸埋在治疗床的洞里，她看不到他的表情，只看到他的手握得很紧。
「今天怎麽样？」她走进去，把包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「还好。」他的声音从床洞里传出来，闷闷的。
治疗师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话，继续手上的动作。
她已经习惯了。这几个星期以来，她每周来两次，每次都听到同样的答案。「还好。」「还可以。」「没什麽。」他从来不说痛，从来不说累，从来不说撑不下去。但她看得出来。他的肩膀还肿着，举起来的时候会微微发抖，做某些角度的动作时，他的嘴唇会抿成一条线。
治疗结束後，他从治疗床上下来，用毛巾擦了一下脸。额头上有汗，但他说不热。
「去旁边做重量。」治疗师指了一下角落的器材。
童坤贤点点头，走过去。那是一些很简单的器材——弹力带、小哑铃、装了沙子的塑胶瓶。他要坐下来，把右手放在桌上，用手腕的力量把哑铃往上举。动作很小，很慢，但他做完一组之後，整个手臂都在发抖。
陈映竹站在旁边，帮他把哑铃换边。她没有问他痛不痛，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说。
「你不用每次都来。」他突然开口。
「为什麽？」
「这边很无聊。」
「不会。」她说，「我看你做复健就不无聊。」
他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容很轻，但她看到了。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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