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他把我的笔记从桌板底下抽出来,翻到最後一面,翻到浅格线那一格。他从笔袋里摸出涂改液,在那三个名和那道横上又挤了一层,挤得比先前那几层都厚,挤完用指腹压平,压平了就把手搁在旁边等它干。等的过程他没有动,趴回桌板上,眼睛看着後墙那张表,表上那一格空着,空到灯下白得发亮。
涂改液干了,白的那块鼓起来,鼓得比纸上任何一块都高,干了以後指甲一刮能刮下一层白粉,白粉底下那三个名的边还在浅浅地浮着,浮到不斜眼看就看不见。他把笔记合上,压回桌板底下,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,背上书包走了。他走的时候椅脚在地板上正正压回那一圈旧印里。
「盖住了不是没有,是还在,只是不给人看,嘛。」
教室里剩我一个人的时候,头顶的灯管灭了一半,剩的那一半嗡得比先前响。我把裤兜摸了一遍,又去摸桌肚,桌肚里那支笔还在,贴着铁边,笔尾朝外。我把笔拿出来,在掌心里搁了一会儿,搁到那块地方被笔尾硌出一个浅印,又把笔放回桌肚。
第二天我到的时候,手伸进桌肚,摸到铁边,铁边那儿没有笔。我把整个桌肚摸了一遍,摸到讲义的纸边、橡皮屑、一枚回形针,没有笔。
讲到一半的时候他把手伸进自己衬衫胸前口袋,摸出那支笔,搁在我的桌板上。笔尾在他指间转了半圈,停在朝外的位置,笔帽还是没有。他没有看我,眼睛在黑板上,手在黑板上,笔搁在桌板上就收回去。
「欸。」我说。
下课换课间,教室里的人出去了一半。倒数第二排那个人站起来,走到後墙,站定,从自己手里那支笔上把帽拔下来,把表从墙上揭起一角,贴着墙在姓名格里写了三个新的字。最後一笔他拖得很长,拖到格边才收。他把纸角按回去,按得四个角都平,笔帽压回笔上,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,没有往最後一排这一头看。
我坐在最後一排,认得那三个字是他的名。
傍晚的光从对面窗进来,横着铺过後墙,光带从那一格上切过去,格在光带上头的部分照得发白,新写的字在光里立着,立在格子的正中间,不动。桌缝里那一汪干了,干成一条很浅的亮痕,痕卡在侧面那道旧刻痕里,卡到像本来就长在那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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