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给我起绰号,也给我换内衣。他买回来的内衣,我原先打死也不会穿。第一次我死活不肯换,他把剪刀递给我,说:「你自己剪,还是我替你剪?」结果我自己换上了。第二天他让司机在楼下等着,带我去吃早茶,在茶楼的洗手间里把我按在洗手盆边上,从後面要了我。我扶着冰凉的盆沿,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。那张脸红得发亮,眼睛里全是水,可那张脸在笑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对着镜子想:这是我吗?这是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还教我伺候他的兄弟。他那些兄弟在我面前没大没小,可我只要站在他们中间,就知道谁是真正说得算的。有一年中秋,他让我当着十几个兄弟的面,在他腿间跪下来。我跪下去之前看了他一眼,他什麽也没说,只是拍了拍我的头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下拍头,比任何一句话都管用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给我上过一门课,课的内容是我身上那些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。他蒙着我的眼睛,把我绑在床柱上,用一根羽毛、一块冰、一只他从外国带回来的小东西,把我身上每一处都找出来。他找得很有耐心,像一个人查一笔他早就知道结果的帐。找到最後,我在他手心里抖成一团,哭着求他给我。他问我:「你要什麽?」我说不出来。他说:「说出来,不说出来今天就不给。」我红着脸把那两个字说了。他说:「听不清。」我说了第二遍,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後来跟我说,他这辈子最得意的成就不是那幢大厦,是把一个死活不肯开口的女人,教成了会自己开口的女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替他管钱,替他管那帮兄弟,也替他管他的女人。哪个该给钱,哪个该送走,哪个不知好歹要闹,都是我出面。我替他把不听话的压服,替他把哭哭啼啼的安顿好。有个唱流行歌的女明星,仗着自己漂亮,在他面前摔了杯子。第二天我把她请到我的办公室,让保安把门锁上,我跟她讲了一个钟头的话。我讲得很客气,客气到她自己哭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一年冬天我替他出去收一笔帐,对方带了七八个人,把我和我的司机堵在地下车库。有人从後面拿刀顶住我的腰。我没有回头,我让司机把车窗摇下一寸,跟那个人讲了三分钟。我讲的是他女儿在哪一所中学读书、他太太在哪一家商场有会员卡。三分钟以後,刀挪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去我把钱交给他,他数都没数,扔进抽屉,然後把我拉到怀里,说:「澜澜,你这张嘴,比十个人好用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连大宅里的女佣都不放过。这话我替他瞒了许多年。头一个是我亲自送走的,她十六岁,哭着问我她该怎麽办。我替她买了房子,给她存了一笔钱,又替她在乡下找了一个亲事。第二个没有这麽好办,她怀了两个月,我带她去医院,在手术室外头坐了一上午。她出来以後脸色白得像纸,我握着她的手,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:我替他处理掉的那个孩子,如果是我自己的呢?

        那时候我已经怀不上了。医生说是我早年太劳、身子亏了。他听了什麽也没说,过了几天,他从国外给我带回来一瓶药,说吃半年就会有。我吃了半年,没有用。他後来就不提这件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有的女人怕我,有的女人恨我。背地里有人叫我「雄哥的老娘舅」,有人叫我「大婆」,也有更难听的。我听了只是笑笑。我不在乎名分,我以为我只要有他在,就什麽都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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